生命

  • by 看客365
  • 2019-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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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有了意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周围是混沌的黑,柔软的拥挤。我闻不到气味,但是我能知道我的周围是腥甜的温暖的。羊水刚好漫溢过我的头顶,黏滑得像母亲的手掌,使我昏昏欲睡……

  生命我开始呼吸,由一根脐带连接,就像藤上结出的瓜纽,我已经拥有了自己独立的生命特征。

  我紧密地附贴在子宫里,感受着母亲的心跳、血流,我依靠着她年轻强健的肌体,拼命吮吸着营养,我的视觉、听觉甚至某个微小的器官逐渐清晰而明朗,那豆芽般的细弱、坚挺,宣告了一个生命即将诞生。

  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已经遂了我妈的心愿。

  遇上好心情,她就会一面唱歌,一面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肚皮。

  她还跟我说着悄悄话:你一定要是个男孩哦,你要为妈妈争气——如果你是男孩,你爸爸答应我的事情就不敢不兑现。

  我爸爸究竟答应了她什么呢?

  有一次,我偷听他们俩在说话。

  妈妈低声说,你还不离婚吗,难道你要我当一辈子小三?

  爸爸低声说,有房子住,有钱用,有车开,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妈妈大声说,我要做你的老婆!

  爸爸低声说,你还不是我实际意义上的老婆吗?干嘛看中那一纸合约呢?我难道不想跟你结婚吗?可我这副市长的身份,你说我能离婚吗?

  妈妈生气地问,那我儿子生下来是什么名份?

  爸爸低声下气地说,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驾驶员小王还没结婚,到时候我让他和你拿个结婚证,等孩子生下来报了户口你们再去办离婚,孩子就跟你姓。

  妈妈声嘶力竭起来,亏你想得出,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妈情绪激动,弄出了很大的响动,我小小的肉身在子宫里左右晃荡。

  他们说的话我似懂非懂,也懒得动脑子去思考,我只想吸足营养快快长大。

  我以为这些问题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这一觉睡得真沉。我是被妈妈的哭声惊醒的。她一哭我就浑身难受,怎么着都不舒服。我生气了。我一生气就会反抗,对着她的某个部位踢了一脚又一脚,让她领教一下我的拳脚功夫。

  我听见有人敲门,爸爸进来了。 妈妈停止了哭泣,责问道,你为什么几天不来,什么时候给我买房子?

  快了。只要西园小区一动工,开发商立马就会送一套精装修的房子给我。那一块地皮是黄金地段,可以开发许多套门面房,都是我帮他争取下来的。

  你放心好了,儿子一出生,新房子的钥匙保证交到你手上。

  妈妈笑了。

  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我又长大了许多。偶尔顽皮,便在原地蹬腿伸脚,自得其乐。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妈妈情绪失控地又蹦又跳地大声哀号,我随着她的身体“咕咚”一下翻向左边,又“咕咚”一下翻向右边,犹如狂风骤雨突然降临,大海里波涛起伏。我妈妈心里的血,和着眼泪一起流淌。

  有个女人在踢打她、怒骂她:都是因为你这个贱货,他才被送进去的!

  是谁被送进去了?送到了哪里?为什么要怪我妈妈?

  那天我的头部受了重创,晕晕的,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巨痛袭来,从子宫外面伸进来一根又长又细的银针,直插进我的头颅。我无处可躲,只听到我妈妈隐隐的哭泣,声音很低,很压抑,也很绝望。深深的恐惧感使我情不自禁地挣扎起来。我不甘心啊。我没做错什么。还有一个月我就出生了,就算是现在出来我也可以存活的呀!

  我出来后就有人权啦,没有人再敢伤害我了!为什么就差那么一点,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健康的活体,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救命啊,救命! 然而我的抗争是微弱的、徒劳的,挣扎了一会之后,我被迫离开居住了八个月的子宫。我临死都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解决我还没来得及见到光明的生命!

  唉,也许我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就像从一根藤上随手掐掉一个瓜纽而已。

  我是无辜的,我爱这个世界,可是这个世界,它不允许我去爱。

  北大未名湖边常可见一年轻男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守着一辆行李车和一堆书,旁有一纸板写着:自由作家。刚投去好奇目光,男子便以期待的目光回应搭话。这是位肌肉痉挛患者,四肢及面部表情行动常不受控制,说话不清楚,只能间歇性地蹦出单字单词。那些书是他写的,最新作品是《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成功》,署名庄酷。书出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很精致,封面是荒原上长着的一棵老树照片。翻开有作者简介。他做过家庭教师、商店老板、文字编辑、网络写手等,已撰写小说、杂文多部作品共百余万字。

  生命是一种成功这位年轻人长年在湖边活动,卖自费出的书。选择在这里活动或者是为了一偿对这所高等学府热烈向往的心愿。他已为北大师生熟悉,成了校园一道风景。有学子把他和另几位常在北大活动的人物戏称为北大四大民间高手。

  其最新作品集有二十四万字,是对日常生活的一些记录和对事理的感悟。看到眼前行动不便的他,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把百多万字作品一字字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该是一次艰难的博斗,一次挑战。

  我们买了他两本书,他用难认的笔迹为我们签了名。他说一本书的成本是十四块,他这本书卖三十五块。我想他就是靠这些收入维持生活和生命的,这是他对自己生存方式的一种选择。这种选择及结果就已经是一种成功了。

  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事了。年轻的父亲,抱着幼小的姐姐,在上海街头踯躅。姐姐那时5岁,活泼好动。在家因无人照应,爬到一锅沸水里,等母亲发现时,她的双腿已被沸水严重烫伤。脱衣服时,顺带脱下一层皮来。乡下的医院简陋,这样的烫伤,根本无法医治。都说上海的大医院什么设备都先进,于是父亲变卖掉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带了姐姐,从苏北赶到上海。

  无处感恩冬天的上海,虽还是满目的流光溢彩,但寒冷却是真切的。风,一阵阵袭着衣衫单薄的父亲。裹在大衣里的姐姐,因疼痛一路啼哭不止。父亲就一遍一遍哄她,乖,不哭,等找到医院后,爸爸给你买肉包吃。姐姐那时吃过的最好的东西,莫过于肉包了。那还是母亲带姐姐走城里亲戚,亲戚家用肉包子招待母亲,姐姐至此留下深刻的印象。父亲一说肉包子,她的眼睛立即亮了,哭声也小了下去。

  为了省钱,父亲舍不得坐车。他抱着姐姐,从轮船码头一路走到医院。等看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那醒目的大牌子时,父亲长长舒了一口气。医院旁边刚好有卖肉包子的,父亲想起对姐姐的承诺,高兴地对姐姐说,乖,现在,爸爸就给你买肉包吃。姐姐挂着泪花的脸上,绽开难得的笑容。然而等父亲掏钱时,才发现,口袋里竟连一分钱也没有了。那揣在贴近肌肤口袋里的二百多元钱,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父亲只觉得头“嗡”了一下,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是姐姐的哭声,唤醒了发呆的父亲。他抱着哭泣的姐姐,喃喃问,怎么办怎么办呢?在那吃饭还成问题的70年代,二百多元钱,对于乡下人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而且无钱,姐姐就住不了医院。父亲望望四周,满目陌生。他的心,冻成了寒夜里的冰坨坨。

  暮色降临。街头,璀璨的灯火亮起来。父亲抱着姐姐,茫然地走在大街上。万家灯火后,是暖暖的相守。而他,不知能往哪儿去。又饥又疼的姐姐,哭得嗓子都哑了。

  被情势所逼的父亲,实在无奈了,就抱着姐姐向过路人求救。他站在路边,望了一通南来北往的人,决定先找老年妇人求救。在他的感觉里,老妇人大抵都是面善心也善的,或许可以帮一帮他。他拉住一位路过的老妇人,嗫嚅着想开口,那老妇人警惕地一甩手,惊叫。你要干什么?乡巴佬!

  父亲又先后向不少人求救,大家要么冷漠地摇摇头,要么爱莫能助地叹口气。失望至极的父亲,抱着姐姐走进一个小胡同。胡同口,一家面店里,热气蒸腾。里面坐着三三两两的吃客,看样子,都是外地人。父亲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抵挡不过那份温暖,抱着姐姐进去了。他只想坐在里面暖和一会儿。

  父亲在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对面坐下来。那个男人,正专注地喝着一碗面汤,面前摊着两个自带的馍。很显然,那人也来自乡下,父亲从他喝汤的姿势以及衣着上就可以判断出。他喝汤时,是埋着头呼呼呼地喝的,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不说,因洗过多次,几乎分不清原有的颜色了。父亲坐下时,男人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复又低头喝面汤。这时,父亲怀里的姐姐,突然用微弱的声音叫,爸爸,我饿。父亲抱若姐姐晃,一边哄,乖,忍一忍,爸马上给你买吃的啊。姐姐说,我要吃肉包子。父亲答,好。泪,再也忍不住,从他脸上滑下来。

  这一切,都被对面喝面汤的男人看在眼里。在一碗面汤喝完后,他问父亲,你孩子怎么了?父亲叹口气,把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当时的父亲,并不指望那个男人会帮他,他只是想倾诉。

  男人听完父亲的故事,走过来,看了看父亲怀里的姐姐,转身去给父亲买了一碗面。父亲不肯置信地看着他,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吃吧,孩子怪可怜的,别饿坏了。说完这话,他就走了。

  一碗面,足以让父亲充满感激。父亲喂饱姐姐,自己也喝了一点面汤。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好人时,却看到那个男人回转来,带了两个热包子。男人径直走到他跟前,把热包子给了姐姐,而后掏出一些零碎的票子,放到桌上。男人对父亲说,这些钱,你暂时应应急吧,孩子的病耽搁不得。

  当时一激动,父亲竟忘了记下对方的姓名地址,只知道他姓刘,从安徽来的,也是带孩子来看病的。父亲问过他。那你孩子怎么办?他说,他孩子的病是慢性的,可以拖一拖的。

  那堆零碎的票子,一共52元。父亲凭着这些钱,给姐姐办了住院手续。等他把姐姐安置下来,才想起,得找恩人要姓名地址,日后好把钱还给^家。他找遍医院的角角落落,也没找到那个男人。

  姐姐因住院及时,创伤部分得到了很好的医治,没有落下残疾。父亲带着康复的姐姐。从上海返回前。又在医院里找了一通恩人,还是没找到。父亲后来想了一个办法,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通表白,贴在医院门口。大意是:好心的安徽刘大哥,我的女儿在你的帮助下,已康复了。由于我忘了问你的姓名地址,没办法回报你的恩情。请你看到我的留言后,写信与我联系。我会把借你的钱还你。底下是父亲的通信地址。

  头些年。父亲还存了奢望,一有空就往村部跑,看看有没有来自安徽的信。后来,也就渐渐失望了。他常常凝望着远方,喃喃自语,不知那个好人现在怎样了。

  而在母亲装银坠的一个小木盒里,有父亲当年放进去的52元钱,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一直没有动它。他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次遇到那个男人,当面变还52元钱,然后深情地对恩人说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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