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银福羊皮画

  • by 看客365
  • 2019-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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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有一座魔鬼城。它是雅丹地貌形成的沟壑,被飓风的利刃、雨水的指甲还有岁月的剪刀雕刻镂空,造就了千奇百怪的城骸和猛兽的残肢。最近,它被正式辟为地质公园,引来零散游客。
 
那幅银福羊皮画有一处地貌类似“无敌舰队”,无数高大的雅丹层岩,昂首挺胸,好像被天庭的巨鞭抽打着,中规中矩地朝着一个方向航行,虽悄无声息,但一往无前。每一座舰艇都有五层楼雄伟,朋友们隐入其中玩耍照相。工作人员一个劲儿叮咛,万万不可走远误入深处,此地渺无人烟,距彭加木和余纯顺的遇难地只有几十公里。
 
我因脚踝扭伤,无法走进波涛起伏的沙砾,只有坐在一旁看着瀚海发呆。忽然,背后有幽灵般的声音响起:客人,买一幅羊皮画吧,它会带给你好运。猛回头,见一老媪披着黄色的袍子悄然移近我,枯瘦的手爪挥舞着一卷画轴。
 
我吓了一跳,觉得这老太简直就像是魔鬼城的常住人口。揉眼看不远处的越野车和天上的昏黄太阳俱在,胆子才壮了一些,问,你的羊皮画上都画了些什么?
 
什么都有,要什么有什么。它能保佑你。老女人说着,打开了她的包袱。羊皮画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我一幅幅展开来看,每幅有脸盆底大小,四周缀满了憔悴的草珠子,用细而韧的羊肠线编织成网状,古朴中透着不可捉摸的空灵。画上多半写着各类经文,绘着炫彩的符咒,完全看不懂。有一幅很特别,周缘挂着木质流苏,沉甸甸地拉直了菲薄的羊皮,使画上的图案像少女的面颊平展而悦目。皮画分两面,一面染作宝蓝色,一个长相如史前岩画上走下来的小人,手舞足蹈,快乐得几乎摔了跟头;另一面是不均匀的漆黑底子,仿佛百年老灶的灶灰胡乱涂抹而成,其上用某种矿物粉描了三个歪歪斜斜的汉字─—银与福。
 
我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不解,问,什么意思?
 
老人的目光在稀疏的睫毛下浑不见底,好似注满沙粉的小潭,说,银子,你懂吧?就是钱。它能保佑你有钱。
 
看看同伴归来还早,我就同老人聊起来,说,银子是个好东西啊,在城里,有了银子就有了一切,可以有水,有大房子,有汽车……
 
一股沙漠上的焚风刮来,下唇顿时就崩开了口子。
 
我吐掉牙上的土末说,还可以买到空调和游泳池。
 
想想老人可能也不知道游泳,就闭了嘴。
 
老人在风沙中一动不动,说,银子就是银子,银子不是所有的东西。如果银子是一切,羊皮上就不会写着再送你“福”了。银子和福是两样东西,你可以有银子,但是你没有福。福是另外的赐予。
 
我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我没有银子,可是我有福。老人好似一尊沙漠中的石像,说,有的。你没有银子,可是你能有福。
 
我说,不见得吧?如果真是那样,就该写着福与银了,而不是现在的顺序。
 
老人并不恼,说,细细看,看它的四周是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羊皮画周边的木流苏,并非普通的纹饰,而是一把又一把吃饭的勺子。它们由树根雕成,平浅单薄,要是用来舀汤,可真要费不少工夫。
 
老人说,福的根是要有饭吃,要是没有饭吃,人就成了干尸。干尸你懂吧?
 
我不住地点头。
 
老人继续说,有了饭吃,人就有了福底子。有银子比有福容易,有人有了银子,可是没有福。有福是最难的。你要先有了吃饭的勺子,再有了锦上添花的银子,然后,你还要去找福。银子永远不能骑在福上头。
 
我从老人手中买下了“银与福”的羊皮画,目送她黄色的袍子消失在魔鬼城无敌舰队的旗舰之后。若不是羊皮画玄妙的气味直冲鼻根,我非得认定方才的情形是海市蜃楼不可。
 
直到今天,我还不时拿出这幅羊皮画抚摸端详。

一位同学,毕业季找工作。
 
让人不安的是一成不变有意向的公司好几家,其中一家开出的条件最优厚,解决户口,底薪就抵得上别家单位的合计收入。更重要的是,还分房子、配车,但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合约上写明,“要为公司服务20年”。
 
同学再三考虑后,放弃了这一机会。很快,前一轮淘汰的某人取代了他,众人都为同学惋惜,他却不以为意。过了些日子,取代他的人在博客上写道:“上当了,这家公司是骗子。种种骗局后,想走,竟被罚了20年的违约金。”
 
众人又回过头赞同学聪明,同学一脸愕然,他坦言,当初放弃机会,并不是有识破骗局的能力,而是想到“20年啊,在一个地方,从事一份工作,现在起就预知四分之一的生命如何度过”,他怕极了,甚于低得多的待遇。
 
我在电视访谈中,看到一位名人谈起当年为何辞职去创业。
 
作为山沟里考出来的大学生,在省会城市有份公职,每月有稳定而不菲的收入,这让年轻的他心生满足。但,办公室来了新人,新人对分给她的旧桌椅表示不满,“不过是套桌椅罢了,何必认真。”他劝道。“可我也许要用一辈子呢,怎能马虎?”新人反驳。
 
“一辈子?”名人在访谈中,强调了一下,新人的话让他感到恐惧。是啊,一间办公室、一套桌椅、窗前的风景以及工作的内容正如新人所言,对于他这样的机关工作者,有可能一辈子不变。
 
可一辈子多长啊,于是,这恐惧笼罩他、提醒他。没过多久,他走了,过了许久,他打下江山,成了名人。他谈到这儿,人们才知道,啊,大变化竟源于一句话。
 
我总想,那些朝朝暮暮重复着生活节奏和内容的人,你不知不觉,日子匆匆而过,20年、40年、一辈子!
 
但反过来呢?当你因某种契机,或是一句话,或是一份有时间期限的合约,或是你根据现实作出的合理推断,你清晰地看到20年、40年、一辈子的每一天,你便不免有些触动,选择、转变或放弃些东西。
 
原来,比未知更可怕的是——预知,比变化更让人不安的是一成不变。

凌未寒年纪轻轻,便已江湖少有敌手,不觉有些飘飘然。
 
有天,他击退一个江湖邪恶之辈,正在领略众人夸奖,忽然有人瓮声瓮气地问:“你就是凌未寒?”
 
以其之道凌未寒眉头微微一皱,心想谁这么不识趣,再怎么也该叫自己一声“凌少侠”啊,他朝说话之人望去,见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穿得邋里邋遢,便有些不悦地说:“是又怎样?”
 
那人忽然举刀朝凌未寒劈来,凌未寒措手不及,若非躲闪得快,就被那人砍中了,这时已有人高声叫道:“不好了,平疯子来了。”
 
霎时,众人一哄而散,凌未寒这才知悉对方居然是平原野。平原野出自武林世家,年少时不知受过何种刺激,成为间歇性疯子,他的祖父与父亲决定教他武功,心想只要有内功护住心脉,平原野的疯病没准会好,谁知事与愿违,平原野的疯病始终时断时续──他人好时颇具侠义风范,犯病时则是一个恶魔。
 
凌未寒暗暗叫苦,心想与疯子交手,打胜了固然没有面子,甚至会得罪平家,若是败了则更是贻笑江湖。唯一希望就是平原野的疯病会忽然好转,他于是试图与平原野说话,但平原野根本不理他,只顾出招,别的疯子也许是胡打一气,偏偏平原野的刀招有板有眼,刀刀砍向凌未寒的要害,平家的武功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凌未寒根本不是其对手。
 
不多时,凌未寒便已气喘吁吁。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众人均已躲得干干净净,暗想还是保命要紧,自己一个正常人难道就没办法收拾一个疯子不成?今天得罪平家,只好日后设法解释了。凌未寒决定故意卖个“破绽”,使诈引诱平原野上当,谁知平原野撤招快捷,眼看就要中招,但总是悬崖勒马,躲开了凌未寒的致命攻击。
 
凌未寒不觉有些怀疑平原野是在装疯,但又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了平家,既然胜不了人家,他只好选择逃跑,心想今后即使有人问起今天之战,也大可以说自己不愿与疯子一般见识。
 
平原野见凌未寒开溜,便紧紧追了过来,而且他的轻功似乎也比凌未寒要高,几次差点砍中他。凌未寒大惧,抬眼看到前方有片小树林,连忙向小树林奔去,心想疯子围着树木转总赶不上正常人吧。
 
两人很快进入树林,在林中的确更容易躲避。但平原野的跟踪能力不弱,相对于空旷之地凌未寒在这里只能说是略有好转,他仍未安全地躲开平原野的追击。
 
凌未寒急了,决定向大树上跃去,平原野便也跟着蹿上树来,逼得凌未寒跳到了另一棵树上。两人接连跳了好几棵树,凌未寒便又跳下树来,绕了一阵,不知不觉出了那片小树林。凌未寒再逃一会儿就看到前面有座小山,于是向山上奔去。他此时已呈强弩之末,而平原野似乎仍然精力充沛。
 
凌未寒面色惨白:“罢了,我与你这个疯子拼了!”
 
平原野见凌未寒复又挥剑刺来,咧嘴一笑:“早说嘛,咱们就应该再比。”
 
斗了两个回合,凌未寒再次向山上逃走,平原野便继续追上来。到了山顶,凌未寒看到崖边有不少石块,遂将石块扔下去。谁知平原野几个跳纵便躲开石块,再次近身。
 
凌未寒吓得接连后退好几步,不知不觉到了山巅中央,陡然发觉山巅光秃秃的,更加没法躲藏。此时凌未寒即便想跳下悬崖也不能如意,他只能束手待毙。
 
平原野抡刀朝他砍来,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弥陀佛!”
 
凌未寒睁眼一看,只见平原野高举大刀愣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有个和尚正疾驰而来。看其身形和步履,凌未寒知道对方准是多索大师,也知道他的武功并不高,于是急了:“大师快走,他是平疯子!”
 
平原野的刀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在他刚才迟疑之际,凌未寒已稍作调息,此时虽未喘气均匀,但也恢复了一丝力气,凌未寒这才能够躲闪到一边。这时多索大师大喝道:“平原野,你已追了人家许久,应该轮到人家追你来了!”
 
平原野一怔,忽然转身向山下逃去。多索大师大叫道:“别逃,看他能否追上你!”
 
平原野不听,反而跑得更快。凌未寒做梦都没有想到躲避平原野居然会是如此简单。多索大师见他还在那里发愣,便说:“你还不赶快从另一边下山,难道要等他回来么?我可要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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