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有一天告诉你说,我昨晚梦见了你

  • by 看客中国
  • 2018-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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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有一天告诉你说,我昨晚梦见了你


在散文集《三四越界》里,文珍写到形形色色的梦,年幼时没来及吃上的梨子,从生活中消失多年的故人,被大风吹得老高的白色纱帘,一个个片段,如落雪后地上留下的零星印记,直白又吝啬地透露关于生活与情感的玄机。这些是真正的,我们从小在语文课本里学会的那个词语,“梦”。


就像文珍说的,“生活留给梦的余地却是那么少。在综艺节目里,口口声声说着梦想的那些年轻人除外,他们说的梦其实完全是另一些事物——也许换成个人发展和职业远景会更贴切?”


这是文珍的第一本散文集,擅长写小说的她跨界到散文,不变的是洞悉世事的敏感,她当然是缓慢和深情的,读这些文字,就像跟一位老友幽幽划着乌篷船,船外风雨淅沥,船内呢,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话,天亮泊船,像过了一辈子。



我总是梦见在路上。事实上现实中我也时常出门旅行,只是似乎还嫌不够,还渴望在梦里走得更远,更远。经常梦见一个人走夜路,或者和人约好同去某地,却在车站错过,上车后一节节绿皮车厢寻过去,窗户敞着,大风把白色纱帘吹得老高,也就索性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望向窗外更不可知的地界。还有一些梦里,我独自坐开往郊区的大巴去看望某个朋友(不知为何要看望的朋友都住在郊区),下车后如同来到另一座城,会迷好一阵路,但心里快乐异常。也梦过开车驶入森林,或者沿着越南美奈无比漫长的海岸线,一直开到山顶,因为是在如深河一般的夜色里,当然山下什么都看不见。梦中也有旅伴,却鲜少是身边最亲密的人。在昏暗中回望旅伴的侧脸,在那黑白深灰的梦境中,如沉默忧伤的石像,见证我不知驶往何处去的茫然。


有时候也梦见吃东西。五六岁时有一次冬天睡午觉,梦见妈妈给自己削一个梨子,汁水四溅,一看就很甜。怀着巨大的期待等她削完,眼看就要到嘴,突然被叫醒要去上学。醒后哭了许久许久,因为永远、永远也无法知道那个梨子到底有多甜了。妈妈说:梨离同音,这说明我们不会分离。这说法多少安慰了一点儿年幼的我,然而到现在还是没有忘记这个梦,因为那是第一次知道梦与现实的泾渭分明,而一个人又可以如此轻易地从美梦中被惊醒。


又过了一些年,上高中了。有一次梦见妈妈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心里无来由地一阵大恸,知道她多半遇到了危险,在梦里一直痛哭到醒来,立刻光脚下床去拍父母卧室的门。来开门的正好是妈妈。我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又抽泣了半小时才重新睡着。反复寻思因果,大概是那段时间班上一个男生的母亲患癌去世,他的座位空了几天,我问知缘由震惊之余,同情心迅速决堤,暗自发誓等这男生重新回校后一定要对他友善——我们原本几乎没说过话。结果过了几天男生回来上课,除胳膊上带了黑纱,其余一切如常,甚至和前后同学若无其事地说笑。周末忍不住和来接我的妈妈说了这事,说着说着就角色代入,说如果是妈妈你……还没说完就觉得委实难以想象,眼泪夺眶而出,根本控制不住。当时公交车上人极多,妈妈不无窘迫地把我从人最多的上车口推到车窗边去。我就背对着人群一直默默流泪,一直到下车。之后不久就做了那个可怕的梦。


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知道梦可以折射某种真实的恐惧。在梦里死过一次的人,也许就不会自杀了;在梦里永诀的人,醒后会不会更珍惜彼此,我却不知道。因为妈妈只是一径搂着我说:傻瓜,梦死得生。梦死得生。——这大概是中国人最原始的关于噩梦的麻醉剂了。


还有一个伤心的梦是关于猫。这时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单位院子里有一只叫小黄的流浪猫,我每天都和几个爱猫的同事一起,给它喂食,陪它嬉耍,尤其是我,把它的相伴视为上班后最愉快的时光,数次动心要带回家……只是家里已经有两只猫了。后来小黄生了一窝猫仔,小猫初长成后在单位后楼乱窜,惹恼了其他本来就厌猫的人,我和猫友们只得设法寻人托养。不料费了许多工夫送走最后一只小猫,与我们相伴两年的小黄竟也在哀叫两日后不辞而别。因为内疚与担心的缘故,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难以忘记,时隔半年我又梦见了它。


“小黄,我昨晚又梦见你了。


我梦见你死了;我大哭起来。你神奇地又在我的悲伤里活过来,变成了最初见你的模样,出生一个月不到的小黄猫,身上有老虎样的斑纹,小兔般的粉红小鼻,温顺如童的黑眼睛。我把你抱在怀里,你挣开,我作势欲走,再回头,你还和以前一样不停地跟着我,像阵风一样兴高采烈地冲来。我过了街,站在对面,也能看见你小小的身子在人群和车流空隙跑着,雀跃地,快活地。可是那条街好长,天好黑。你向我奔跑,却永远跑不到跟前。


小黄,天长地久,我一直在街道这边等你。你跑不过来。”


除了2010年日记里记载的这个悲伤的梦之外,当然也有高兴一点的回忆。可是那些快乐的梦似乎更容易被遗忘。其实即便是悲哀的梦,也能够轻易被忘记:心如刀绞地醒来,怔忡半日复又睡去,起身洗脸刷牙,就差不多忘了大半。在深深浅浅的梦之国度里,我们到底走过哪些地方,见到怎样的人,说过如何的一些话。有时候也因为实在太像现实,我们也就不愿意记住。



初中时看亦舒的《喜宝》,一开头就说女主人公姜喜宝梦见有人给自己写了许多信。


我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居然还做了梦,十八岁那年的男朋友是个混血儿,他曾经这样地爱我,约会的时候他的目光永远眷恋地逗留在我的脸上,我不看他也懂得他在看我,寸寸微笑都心花怒放。可是后来他还是忘了我。一封信也没有写来。……梦中读着他的长信,一封又一封,一封没读完另外一封又寄到来,每封信都先放在胸前暖一暖才拆开来阅读。”


每次都有乱梦。梦见穿着白裙子作客,吃葡萄,吃得一裙是紫色汁液,忙着找地方洗……忽然来到一层褴褛的楼宇,一只只柜子,柜子上都是考究白铜柄的小抽屉,一格一格,像中药店那样,打开来,又不见有什么东西。嘴里念念不忘地呢喃,向陌生人细诉:“他那样爱我,到底也没有写信来。”还是忘不了那些信。


1988年版《喜宝》剧照


梦中收到的信对于塑造女主人公表面刚强而内心渴爱的形象至关重要。而这梦的诸多细节琐碎具体,实在叫人怀疑师太是借此机会记下自己某个梦。


张爱玲《小团圆》的结尾也写到梦。


她从来不想要孩子,也许一部份原因也是觉得她如果有小孩,一定会对她坏,替她母亲报仇。但是有一次梦见五彩片《寂寞的松林径》的背景,身入其中,还是她小时候看的,大概是名著改编,亨利方达与薛尔薇雪耐主演,内容早已不记得了,只知道没什么好,就是一只主题歌《寂寞的松林径》出名,调子倒还记得,非常动人。当时的彩色片还很坏,俗艳得像着色的风景明信片,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著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著,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这九莉最后的“快乐”,便比喜宝的不甘要高级,因为读至此我们早知道一切终结,也满以为早已翻篇,他们之间的故事,他们曾经渴望的共同生活。不料兜兜转转,到尾声又以一个彩色片的旧梦重回原地,却让人有一种巨大空落无法填补的伤心。


而黄碧云《其后》里所写的,则是一个男人的梦:


昨夜我梦见我的母亲。穿一件莲青粉荷的和服,低着头,发高高的挽起,别着一只银簪,跪坐在玄关上,静静的煮茶,茶香扑鼻。……梦里我的母亲比我的亡妻更年轻,她看见我,低低的唤:“平岗,还不去洗干净。”我的母亲比我的爱人更纯静。


然后我梦见家后的小山着了火,漫天漫地的烧着,母亲自此消失。


……


我的白袍,一生如此掠过。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学生,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玩得十分疲累,在火车经过隧道时打了一个盹。我梦见我已经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身上长满了癌细胞。我梦见我即将死亡。过了隧道后我会回到我的家,我的母亲穿着莲青粉荷的和服在煮茶,妹妹芳子叫我“二哥二哥”,然后大哥会还我那令我十分沉迷的小木鸟。


我会发觉我原来是一只蝴蝶,很偶然的,经过了生。


她这篇的主人公是一个患了乳腺癌的日本男人,然而诉梦手法,何其之女性化,即便化用的是庄生晓梦的故典。


借人物之梦,暗示他们最深的爱与恐惧,最大的渴望与求不得,大抵是女性作家或偏抒情气质的男写作者惯用的手法。然而这些梦或太流于伤感,寓意也或太完整便于诠释。我清楚知道,因为我也身在其中。这些被选择、重组并反复说出的梦,不是没有自怜的成分,而收效却也确事半功倍。我看完《小团圆》便合卷大哭。张爱玲或九莉也一定做过许多关于“之雍”的其他梦。她只是不说。


反观男性气质强烈的作家写梦,多半平铺直叙,非深究才可找出隐喻喻体,即便梦中冲突激烈,应对方式也多趋于理性冷静,甚至可做原型分析和哲学思辨,比方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的《我自己的世界:梦之日记》。译者恺蒂给此书的导读中说:“乍一读格林这本《梦之日记》,第一感觉是惊讶,惊讶于它文字之平淡,结构之稀松,情绪之毫不渲染,惊讶于它竟如此朴素。小说家格林从故事到情节到语言到所要传达的信息到氛围的营造都是全副武装的,而这位平铺直叙的格林可称是‘解甲归梦’了。”然而当真如此吗?在书的自序中,格林说这本小书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自传,是“一个怪人过去三十年的生活”。梦对于他的意义如此重大,甚至还有专门记录梦境的笔记本,成为他生活的另一种变形的镜像、日后创作的隐性源泉和强驱动力。也许我们可以认为,格林将梦视为某种神谕或创作启示录,却不像女性作家笔下的梦那样直接指向过往和便于解读。男心理学家则也许更重视所梦之物对于性压抑性象征的暗示,比如佛洛依德。但这样的释梦方式比之女性作家惯用的追忆模式来说,又是另一种易陷入套路的简单。


电影《围城》里的方鸿渐和孙柔嘉


钱钟书的《围城》里也曾写过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梦。一行人去国立三闾大学颠沛流离的路上,某夜孙柔嘉竟与方鸿渐做了同样的噩梦。


好容易睡熟了,梦深处一个小声音带哭嚷道:“别压住我的红棉袄!别压住我的红棉袄!”鸿渐本能地身子滚开,意识跳跃似的清醒过来,头边一声叹息,轻微得只像被遏抑的情感偷偷在呼吸。他吓得汗毛直竖,黑暗里什么都瞧不见,想划根火柴,又怕真照见了什么东西,辛楣正打鼾,远处一条狗在叫。他定一定神,笑自己活见鬼,又神经松懈要睡,似乎有什么力量拒绝他睡,把他的身心撑起,撑起,不让他安顿下去……正挣扎着,他听邻近孙小姐呼吸颤促像欲哭不能,……忙把被蒙着头,心跳得像胸膛里容不下。……孙小姐给火光耀醒翻身,鸿渐问她是不是梦魇,孙小姐告诉他,她梦里像有一双小孩子的手推开她的身体,不许她睡。鸿渐也说了自己的印象,劝她不要害怕。


这个怪力乱神的梦对增进孙柔嘉和方鸿渐的感情有始料未及的帮助。“孙小姐自从梦魇以后,跟鸿渐熟多了”,他们俩并且一起在清晨的天光里愉快地谈论起鬼神来,惹得赵辛楣吃隔壁醋嘲笑他们“魂梦相通”,并悻悻然自称“我是粗人,一点也没感觉到什么”。此处的梦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大概一是可有效推动情节发展,其二,也大概是这一路毫不风雅的逃难中,唯一比较富有情致的描写,让人身临其境地与男女主人公共享黑暗里未知的恐惧和亲切。这里也恰是方鸿渐对孙柔嘉一路冷眼旁观,终于渐渐放下心防暗生情愫的转折期。


沈从文远较钱钟书富有浪漫色彩,会在情书里求张兆和“梦里来赶我吧,我的船是黄的。尽管从梦里赶来,沿了我所画的小镇一直向西走。”然而他渴求的爱人的梦仍然比女作家的梦有可操作性,会把自己乘坐的小船颜色交代得一清二楚,好让爱人在梦中追来而不至于错失。《边城》的结尾翠翠做梦,“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此处的梦,具备让歌声浮起灵魂之效力,然而目的也全然不是为了怀旧而只是为了抒情。而沈从文已经是男性作家中,气质最接近女性的了。


我喜欢的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曾改写过中国“黄粱一梦”的故事,卢生醒来被吕翁晓喻“人生如梦何必执着”,却侃侃而答:“惟因是梦,尤需真活。彼梦会醒,此梦亦终有醒来之时。人生在世,要活得无愧于说:此生确曾活过。先生不以为然乎?”反驳得好不理直气壮。而吕翁也就当真哑口无言。


所以连梦竟也男女有别。



当我有一天告诉你说:我昨晚梦见了你。


请不要把它当成某种期待性的表白。我想说的,其实不过就是你某日某夜曾在我梦中出现罢了。也就是说,我醒着的时候也想到过你,如此而已。


我梦过故宫空旷处极苍白而辽远的太阳,我梦过一些幽暗宜于私语的房间,我梦过并肩坐在冬天的草地上大笑,我也梦过绵延通往无尽的铁轨,胡同深处停放的旧自行车,睽违多年的儿时玩伴,越来越窄的林间小径,沙漠中心涌出的泉水,以及一直站在那里等我的鹿……我没有梦过得奖,没有梦过礼物,梦境几乎没有颜色,也少有连贯的声音。在一类时常重复的梦里,我心怀忐忑地等待考试,而且永远都是政治……从小学起,我就会梦见出门后才发现衣不蔽体,只能窘迫万分地藏在上学的路边,看众人谈笑风生地过去。无论梦多少次仍旧无法可想,最终只能一身大汗仓皇地醒来。


我还总是梦见一片大水。梦见我们在水上划船,而四顾都是大雾茫茫。这是我梦中出现过的最后一种交通工具,却也是最难忘记的,因为那雾随时可能吞噬你我。而桨握不好,也会随时掉入水中。


这就是关于我的梦的可以说的一切。你知道的,鲁迅先生说:做梦,是自由的,说梦,便不自由。


我好像也已说了太多。


本文节选自《三四越界》第一章《梦》。



《三四越界》

文珍 | 著

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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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摄影:小可

责编:大眼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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